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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遊小說【鏡花水月】第四章

鏡花水月



第四章





——無論什麼時候看,這棟建築物就是這麼地宏偉壯麗。

「這高聳大門要是不抬頭看,應該是無法確認他的全貌吧!」悟淨這樣想著。

不僅是高度、就連寬度、還有其華麗裝飾,也都是無與倫比的。

它的樣子看起來,簡直就像是在抵抗所有入侵者進入一般。

就在這樣深具壓迫感的寺院正門,悟空卻把它當成自己家一樣,很輕鬆地率先往裡面走去。

不、此話不對。

因為這裡確實就是悟空的家。

當他察覺到自己錯誤的想法並修正它後,這又讓他產生了另一個疑問。

為什麼悟空會住在這個寺院裡頭呢?

不只是他自己,對悟空來說,寺院跟他們根本一點也不相稱。

雖然只要裝上妖力制御裝置,就很難以外表來區別是人類還是妖怪。不過對悟淨來說,有時他能以對方的感覺、或說是跡象來區別。

幾乎可以說是特技的命中率,讓不由得想自誇的自己,過去在這裡所遇到的,應該只有人類而已。

「吶,八戒。」

在跟著悟空之後正準備進入門內的八戒,悟淨卻在此時叫住了他。

沒等八戒回頭,悟淨又繼續把話說了下去——

「你曾在這個寺院裡,見過悟空以外的妖怪嗎?」

就在他說完這句話的同時,八戒也將身體轉向悟淨的方向,與他的視線相對。

「沒有。」

八戒斷定的語氣,連「因為即使有妖怪,他們也會打開妖力制御裝置,讓寺院的人分不出來…」這樣的開場白都沒有。

「看你挺有自信的嘛!」

「應該這麼說吧…因為那是不可能的。一般來說,雖說這裡表面上看起來好像是不分種族、大家都可以進來……」

畢竟信仰是自由的。

可是以現實層面來說,是不可能把妖怪當成是僧侶,而讓他住進寺院的。

「既然有表面,那當然有內幕是吧?」

像是理解般點了點頭的悟淨,再次抬頭看了看大門。

從這扇門上所感受到的「拒絕」,或許是因為自己身上流有一半血統的關係吧。

「以自我防衛來說,妖怪的爪子和牙齒還是太銳利了些。」

看著喃喃自語說了這句話的八戒,不知不覺,他也像悟淨一樣,抬頭注視著這扇巍峨的大門。

「你說得沒錯。」

悟淨一邊看著八戒那接近面無表情的臉,一面表示同意。

他該不會和悟淨一樣,對這個場所感到有種莫名的壓迫感吧?

「你們在做什麼?快點來啊!」

從他們仰望的大門內側,傳來了悟空的叫喚聲,打斷了他們的思考。

離他們有一段距離,正朝著他們大聲叫喊的悟空,很急躁地喚著一直不進門的八戒和悟淨。

「我們走吧!悟淨。」

向悟淨催促了一聲之後,八戒緩緩吐了一口氣——

他知道進了這個門以後,把他當成嫌疑犯的僧侶、風聞而來的群眾、加上堅決反對他是嫌疑犯的悟空之間,必定會造成一股不小的騷動。

因此他必須要有不管發生什麼事都無所謂的覺悟。

要是只引起一時的騷動倒是還好……

懷著不太可能實現的期待,八戒進了門——







就跟八戒預期的一樣,他的出現果然引起了寺院一陣騷動。

因為僧侶們心中已經把八戒當成是大肆虐殺的殺人犯了。

畢竟像他這麼危險的人物,不但沒將他銬住,還讓他這樣隨意走動,可是一件及其危險的事呢!

之後,他們討論結果所提出的妥協方案,又跟他所預測的一樣。

僧侶方面對八戒和悟淨提出了兩個要求。其中一項,是要留在他們準備的房間裡等三藏回來,不准隨意走動。另一項就是要讓他們派人在那個房間的門口看守。

以現狀來看,除了照他們的要求去做之外別無他法。於是八戒和悟淨跟在領路的僧侶之後,往迴廊走去。

就這樣,他們來到的是間裡面只有勉強可以叫做傢具的簡單兩張床,以及一個有四格抽屜的小櫃子的房間。

這個房間可以說光是那些傢具,就佔去了房屋一大半的空間。

恐怕這是專門讓修行僧住的房間吧!

「這房間真是簡陋。」

抱怨了這麼一句後,悟淨走向對面右側的床坐了下來。

因為現在除了等三藏回來之外,就沒有其他要做的事。於是八戒便倣傚悟淨,坐到了左側的床上。

這麼一來,從他床頭上方的窗子,八戒看到了設置在寺院中央、有個約湖泊般大的水路。

而在其岸邊,有為了渡過水路的船拴在那裡。

這棟建築物裡頭十分複雜寬廣,迴廊迂迴曲折,有時候搭船甚至比走迴廊還要快到達目的地。

「呃,這裡竟然沒煙灰缸!」

在八戒旁邊,拿出香煙準備以打火機點火的悟淨,因為發現到那個地方沒有煙灰缸,不由得發出了不滿的咒罵聲。

想說或許有什麼替代品可以拿來用一用,可是四處看了一下,在這個除了幾件必要的傢具外、就沒有其他東西的房間裡,怎麼可能找得到這種東西呢!

「悟淨,這裡可不是旅館,是寺院啊!」

「那為什麼三藏的房間就有?」

「請你別以他作為僧侶的基準。」

在這種地方,有煙灰缸的三藏房間還比較奇怪。

要是說得更過分一點的話,他的房間裡,連酒、手槍都有呢!

不管從哪個角度來想,那個房間根本就不像個置身於佛門中人的房間。

雖然八戒這樣勸告他,但悟淨還是不死心地直把玩著手上的香煙。

八戒心想,他會說他要從這扇窗爬出去、到三藏房裡把煙灰缸、順便把酒拿過來是遲早的問題吧!

「如果從這扇窗……」

「我勸你還是別這麼做比較好。」

「…嗯,我話都還沒說完耶!」

「不用全部聽完我也知道你想說什麼,你是想溜到三藏房裡,去把東西拿出來對吧?」

因為被說中,讓悟淨一時說不出話來。

就像是自己的行動完全被看穿,讓他有股不甘心的感覺。

「首先,從這個地方,你能知道三藏的房間在哪個方向嗎?」

其實,由剛剛所看到的水路也應該知道,這個寺院大得十分誇張,大到足以讓一般庶民暈頭轉向。

而在這當中,悟淨根本連三藏的房間在哪個方向、長得什麼樣子都不知道。

因此要在這棟既特殊、且構造十分複雜,甚至連自己所在的位置都搞不清楚的建築物中行動,實在談不上是智舉。

收起煙草,悟淨放棄地歎了一口氣。

即使要悟淨一個人,從這裡再回到方才帶他們走到這個房間的迴廊一次,首先這就不可能辦得到。

「你只要待會兒拜託悟空幫你拿來不就得了?」

「待會兒?待會兒是什麼時候啊?」

在悟淨和八戒被帶至這個房間之後,悟空扔下「我要把這傢伙帶去給阿翼看!」這句話後,就帶著白龍一溜煙地跑掉了。

雖然說悟空應該是不會在寺院裡迷路,可是如果他玩兒瘋了頭,根本就無法預測他下次帶白龍回到這個房間是什麼時候。

「話先說在前頭,我忍耐的限度只有一個鐘頭。」

把不是什麼可以自豪的台詞,光明正大說出來的悟淨,將兩手交叉擺在腦後、啟示十足地仰躺至床上。

「寺院果然不是什麼有趣的地方。」

悟淨一邊發著牢騷、一邊在床上翻了個身。

「這麼無聊的地方,為什麼那傢伙會住在這裡呢?」

當他趴在床上,朝著隔壁間躺著的八戒這麼說時,八戒緩緩地會問——

「那傢伙……你指的是悟空嗎?還是三藏?」

這個問題,在悟淨還沒回答前,八戒自己就先找到答案了。

的確,這個地方或許與三藏也不相稱也說不定。

可是如果是關於三藏這個人的問題的話,那應該是「為什麼他會成為和尚?」,或者是被周圍的人說「為什麼會答應讓那樣的傢伙皈依佛門?」這兩個問題的其中一個才是吧。

不過比起這兩者,會讓悟淨感覺與這個地方不相稱的應該是——

「我是指悟空。」

雖然從以前他就隱隱約約有這種感覺,不過因為這回的事件,總算真相大白了。

在這裡,大家看悟空的視線,全部都是與好意完全相反的。

雖然平常大家的臉都是蒙上一層像是藥包紙的假面,但是只要一遇上非常事態讓這層假面剝落的話,就可以看到裡頭其實一張張都是害怕妖怪的人類的臉。

跟被高聳的圍牆隔絕的外頭世界比起來,這裡的這種傾向還比較顯著。

這個地方只會令人感覺拘謹、喘不過氣、心情沉重。

為什麼這樣的地方,會讓悟空心甘情願地住在這裡呢?

「難道不是因為住起來很舒服的關係嗎?」

「……啊?」

八戒這樣突然說出的話,其實他是認為自己已經回答了悟淨剛剛的問題,可是卻很白癡地浪費了許多時間。

「你說住起來很舒服……這裡?」

「不是因為這個地方,而是因為某人在他身邊。」

他所指的「某人」,悟淨很快地便猜到是誰。

因此他不慌不忙反過去問他的意思,其實不是疑問,而只是純粹感到驚訝而已。

「只要自己最重要的人在身邊的話,就算其他還有許多對他懷有惡意的人在,那也顯得微不足道不是嗎?」

這句頗具真實感的話,以疑問句的方式投向了悟淨。

可是,悟淨卻不知答案應該為何。

因為在悟淨的生命裡,他還未遇到能讓他有這種感覺的人。

不,問題應該不是在「那個人」怎麼樣。

而是在不管誰、或是對什麼事都是半調子的自己身上。

「……那個,是你的經驗談嗎?」

就像是要將回答不出的事矇混過去一般,悟淨將一句很理所當然的話說了出口。

而隱藏在八戒淡淡微笑裡的,恐怕就跟悟淨所想的一樣,是肯定的證明。

他的笑,看得出不是硬擠出來的。

可是,也談不上是什麼天真浪漫的笑。

相遇時的幸福,以及失去時的痛苦。

在八戒的心中,他無法判斷這兩者哪邊較多。但在悟淨的心中,像是羨慕的感覺、以及與其完全相反的感情卻膨脹了起來。

彷彿快被這兩個完全不相容的感情漩渦捲入般的感覺,就像心情不好、借酒澆愁一樣,,讓胃十分難受。

但是,在完全感到宿醉前,在門的另一邊傳來了偷偷摸摸的對話聲。

他們似乎是故意放低聲音在交談,因為就算阻隔他們的是這個防音效果不佳的門,但八戒他們還是完全聽不到他們談的內容是什麼。

過了一會兒,既沒有告知有客來訪,也省略了禮貌性敲門的舉動,轉動門把的聲音,迴盪在整個狹窄的室內。

當悟淨從床上跳起來時,他看到站在門邊的,便是數小時前他們所見到的奉安。

而站在他身後的,便是帶領他們來這裡、且狂妄地說要監視他們的僧侶。

在沒有事先通報便登堂入室的奉安身後,那位看守的僧侶也準備跟著進入,但就像是要阻止他一般,奉安很迅速地將手伸到身後把門關了起來。

和上次去拜訪悟淨家不同,這次奉安連一個手下都沒帶,該不會是因為在自己地盤裡的關係吧!

「我聽說了。」

奉安以低沉且清楚的聲音告訴他們。

在他們決定居住在這裡時,不知運氣是好還是壞,奉安正好外出不在。

所以回應他們的是其他的僧侶,而奉安應該是聽了那個和尚說了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後,才來找他們的吧!

「我聽他們說,你認為只要自己不在的期間,若再度發生大肆虐殺事件的話,就可以證明你是無辜的對吧?」

他就站在門前,一動也不動地將視線朝向八戒這麼問到。

在連細微的表情變化絲毫都不會放過的奉安視線裡,八戒必須得慎重地選擇他要說的話,以及其態度。

「嗯嗯,我是這麼說過。」

他捨棄了多於的話和行動,淡淡地點頭表示肯定他的話。

「因為你說你可以證明自己是無辜的,反正你就是堅持否定自己有嫌疑是吧?」

「是的。」

「你該不會要說……這裡有你所謂的證據吧?」

奉安皮笑肉不笑的說著。

他那樣的笑,惹火了想弄清楚狀況的悟淨。

「那個所謂的證據,到底是什麼?」

奉安雖然微微掃了悟淨一眼,可是很快地便對他興趣盡失,而又將目光調回了八戒的身上。

終究他只想跟八戒一個人說話,悟淨對他來說,只不過是個在旁礙眼的人而已。

被忽視到接近完美的悟淨,此刻可說是越來越覺得無聊。

「有那個所謂的證據,真的就可以百分之百確定犯人不是八戒囉?」

「很遺憾,這我們沒辦法保證。」

雖然他的視線還是朝著八戒,可是這次奉安回答了他的話。

「既然這樣,那也不能斷定就是八戒阿……」

「可是……」

奉安發出更大的聲音,主要是想阻斷悟淨的話。

「除了這個男人以外,就完全沒有符合條件的人。」

「你以為這是消去法啊?」

蠻不在乎的話、聳了聳肩,表示悟淨的忍耐已經到達極限。

「那個證據是什麼呢?」

此刻的八戒不由得跳了出來,阻止他們把當事人丟在一邊的爭論。

由於悟淨也十分好奇,到底讓奉安這麼有把握的證據會是什麼,於是便閉了嘴。

他只是想——為了知道那個莫名的證據為何,他得趕快把這場永無止境的無聊爭論結束掉。

要是那個證據出奇無聊的話,那麼只要一笑置之便可。

「這是在三個村子的住民全數被殺、唯一得救的孩子所說的證言……」

一邊承受他們傳來的等待視線,一邊裝腔作勢的奉安,接著把話說了下去——

「好像他聽到了…兇手一直反覆地叫著『花喃』這個名字。」

說完了這句話,奉安的臉上出現了勝券在握的笑容。

「花喃,這個名字你應該聽過吧?」

聽了奉安不允許否認的聲音,悟淨轉頭望了一下八戒,而在他所熟悉的側臉上,卻出現了一抹他從沒見過的表情——

一雙睜得如鈴鐺般大、而且深邃如湖水的瞳孔。

曾打開一次的唇,因為不知該說些什麼,又緊緊地合了起來。

對於心情瞬間沉入谷底的八戒,奉安的笑容變得陰沉、越來越深。

雖然他沒有說話,但對奉安而言,這已經足以作為八戒承認自己做了這些事的最佳鐵證了。

「我十分期待明天。」

丟下了這麼一句話,奉安便離開了房間。







時間就像是停了下來一般。

當然這種事在現實上是不可能發生的,所以這只是悟淨的錯覺而已。

他現在的感覺,就好像是這間被單薄的牆壁、單薄的門板給圍住的房間,被外界時間的流逝給隔絕了一般。

而在悟淨視線前,給他這種感覺的八戒,動也不動地盯著某一點瞧。

八戒所注視的地方,是自己踩在地上的腳更前面一點的位置。

這只是很偶然地視線就固定在那個地方,而並不是真的有什麼東西在那裡。

雙眼眨也不眨、看起來簡直就像是一幅畫般、靜靜地坐在那裡,或許他連過了多久的時間都不知道吧!

十分在意這件事的悟淨,忍不住將視線掃了一下室內,可是在這個房間裡,他卻沒發現任何可以告知時間的東西。

仔仔細細地想想,若想知道到底經過了多少時間,首先就得先知道他最初陷入這種情況的時間,所以想知道這種事一開始就是不可能的了。

而這麼一來,反而讓他想知道現在的時間。

不過,因為他實在沒那個心情再去環視這個房間一次,因此悟淨站了起來。為了能看清楚外面,所以朝著窗戶的方向走了過去。

本來他懷著只要看外頭的天色、就能知道時間的期待,但這個期待卻很漂亮地被打碎了。

因為有幾棟建築物擋在眼前,讓他根本連太陽的位置都看不到。

雖然這麼說,但其實悟淨本身根本沒有那種光是憑太陽微妙的位置,就能判斷出正確時間的特技。

所以他也只能認清就算是看到了、除了知道時間也沒任何幫助的這項事實,而為自己期望的事無法實現而焦急。

就在他的心情越變越沉重時,從他的背後傳來了金屬喀啦磨擦的響聲。

在鴉雀無聲的房間裡,這樣細微的聲音聽起來是很清楚的。等他回頭想找尋這個發聲源時,他所看到的就只有彎下腰的八戒的背。

他的背稍稍地往前拉直,而在他左手的掌心裡,放置了一個圓圓小小的物體。

剛剛的金屬聲,與其說是那個圓圓的物體發出來的,還不如說是綁著它的細長鎖鏈發出來的才是。

移動幾步、走到八戒的身邊,悟淨彎下了腰,對著他左手掌心望去。

「什麼嘛!原來你身上有表啊?」

原來眼睛盯著的是他手中的懷表。

因為終於可以確認自己所在意的時間,悟淨的聲音自然變得十分輕鬆。

可是,當悟淨一看到表面所顯示的指針時,不由得令他皺起了眉頭。

因為短針和長針指示的時間是一點二十三分。

姑且不論因為沒有東西可以做基準、而使得自己對時間的感覺變遲鈍……不管怎麼樣,反正很奇怪就是了。

明明過了二、三個鐘頭應該是理所當然的……

原本打算痛罵那個表顯示的時間不准的,但是已到了喉嚨的話,悟淨卻又在途中將他吞了回去。

因為他發現從剛剛看到現在,別說是短針了,就連長針動都沒動過。

這讓他明白,這已經磨損嚴重的表,其實不是時間不准,而是根本就已經壞掉了。

從那個被叫做是過去的某一天的一點二十三分開始,這個東西就不再是表了。

「就是這個表告訴我的……我失去我最重要的東西的時間。」

在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裡,八戒只告訴了他這個結論。



——那一天

由於與學堂的同學玩過頭而晚歸的八戒,迎接他的,竟然是只能以慘不忍睹來形容的空無一人的屋子。

在那裡,早已經不見她的蹤影。

從被推倒的傢具可看出,在被帶走的時候,她曾有過一番掙扎。

那個懷表,恐怕就是在那個時候掉的吧!

鎖鏈斷裂,放置在龜裂玻璃盤裡的長短針所指的時間,這是一點二十三分。

而這個時間所顯示的,也正是這個表原本的主人、和自己的命運大大轉變的瞬間。

「可是我,卻再也要不回自己最重要的東西了……」

輕輕地回過身與悟淨的視線相交,八戒對他這麼說到。

「……這種東西既然這麼重要,那就把它拿去修理啊!」

對於悟淨這句貼心的話,八戒只能緩緩地搖了搖頭。

雖然從那天起,他就寸步不離身地將這只懷表帶在身上,可是卻從沒想過要將它拿去修理。

「這個,並不是表……」

比起那一天的一點二十三分,它已經不再是告知時間的工具了。

「現在的它……不過是個徒具表的型式的東西而已。」

他的兩隻手,就像是在祈禱般緊緊地握著它。

代替那個他無法以這雙手捉住的生命。

「它之前的主人是……」

感覺到他在猶豫是否該出聲,而就在好幾次反覆失敗的最後、終於讓他說出口的,竟然是既悲哀且聽起來有頭無尾的話。

雖然悟淨的話因為沒說完,而使得他的這個疑問讓人有不明其意的感覺,但是八戒還是清楚地抓到了他的意圖。

「這個表的主人是我姐姐……花喃的。」

聽到這樣的答案,悟淨不禁咬住了下唇。

他被搞得一片混亂的頭,竟然沒辦法讓這微微的痛給弄清醒。

八戒就是為了要回「花喃」才進行大肆虐殺的。

而這裡正巧就是在尋找這麼一個一邊喊著「花喃」的名字、一邊反覆進行大肆虐殺的人。

「就算是這樣…!」

悟淨就像是在否定自己的想法般、也像是在一吐為快的聲音,響徹了狹窄的室內。

恐怕連在門外看守的人也聽到了,但是他是否聽到與他無關。

就像是在責備沒反應的八戒一般,悟淨用緊迫盯人的視線直盯著他。

130

「那些事應該不是你做的吧?既然這樣,那你得快想辦法解決阿!要不如此,會稱了那個臭老頭的心的!」

聽到悟淨的話,八戒用最小的動作,移開了他的視線。

對於他那像是在逃避般的動作,悟淨急得不由得提高了聲調——

「喂!你有沒有在聽啊?拜託你否認這一切好嗎?去跟他們說你根本沒做!」

「我不知道!」

這是他第一次聽到八戒像這樣不願接受的叫聲。

或許他注意到了悟淨被他的叫喊聲嚇退了好幾步,於是便很尷尬的移開了與他的話一樣尖銳的視線。

「…對不起……」

聽到他這樣像是感到很慚愧的聲音,悟淨終於回了神。

「…不…沒關係……比起這個,你所謂的不知道是…?」

「就跟字面上的意思一樣。我記得悟空說過,那個叫阿翼的少年對於被襲擊時的記憶相當模糊。而我或許也跟他一樣,只是忘了自己曾襲擊村子這個事實而已。」

八戒的語氣,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恢復到他平常那樣氣若游絲的聲音。

正因為如此,更讓人無法捉摸他的感情。

而他所說的話,也不是一下子便能讓人接受的內容。

「這種事你怎麼能這麼容易就……」

「就是這麼容易啊!這裡。」

打斷悟淨說的話,八戒指著自己的頭這麼說到。

「人的腦袋本來就有可能會把對自己不願回想的記憶,重新再編輯的功能阿!」

——也就時說。

「…你該不會當真認為是自己做的吧?」

像是低聲吼叫般的聲音,從悟淨的喉嚨裡逸出。

「這個可能性已經變得無法否認了。」

這樣的話,八戒說得好像事不關己似的。

「好,那你告訴我,你襲擊你不認識的人的理由是什麼?」

「這不需要理由吧!因為那個時候,我恨花喃以外所有的人。而且因為那時的感覺,一直埋藏在我心底深處,所以會讓我無意識地犯下大肆殺人案件也是不無可能的。」

他所說的內容,實在不是可以安穩地笑著說的東西。

緊緊咬住口中後排的臼齒、咬到甚至都快發出嘰的聲音。悟淨將想大叫的心情,努力把它忍了下來。

「…你,難道一點都不打算相信自己嗎?」

「我想我剛剛已經說過了,我恨花喃以外所有的人!而這裡面當然也包括了我自己在內。」

搞不好這個恨意,比恨任何東西、任何人都還要更甚也說不定。

對於這個什麼都辦不到,也無法救得了她的自己。

「你可以相信一個自己所憎恨的人嗎?」

沒回答他的問題,悟淨歎了一口氣。

為什麼他要這麼責備自己呢?

似乎在八戒的心中,已經認定那個大肆虐殺者就是自己。

悟淨覺得要是再繼續這個話題下去,只會加深他的這個想法,於是他便決定保持沉默、靜觀其變。

要是這房間裡有放白旗的話,他還真想高高舉起它揮舞。

不曉得悟淨有那樣的心情,八戒再次把話接了下去——

「其實,那個時候的記憶也是蠻模糊的。」



沒有任何的勝算,就因為他一心只想著要救出花喃,便闖進百眼魔王居住的城裡。

當時發生的事,他唯一印象比較鮮明、記得比較清楚的就只有這個情景。

然後,就是當他找到花喃時,他竟然搶走了八戒手上的刀子,並且往自己身上刺下去的這一幕。

老實說,他連他死時的表情都想不起來。

更何況是找到她以前,究竟他殺了長什麼樣的妖怪、怎麼樣殺掉的,他早已經完全記不得了。

而每次,當他想去回想這段往事時,就會像那一天一樣,被下個不停的雨聲充滿腦袋,而無法思考。



「我記得當時自己明明是殺妖怪,殺到自己都快變得不是人類的……」

這句話,與其說是對這悟淨說的,不如說是獨白還比較貼切……



……咦?



一句不成聲的話。

悟淨還是第一次體驗到,在真正嚇到的時候,眼睛連睜大的時間都沒有。

一瞬間僵硬掉的身體。

若要他開口的話,他只想問這個。

他剛剛說了什麼?

在凍結的空間裡,從門的另一邊傳來了倉促的腳步聲。

在注意力被那一邊吸引的同時,悟淨覺得自己僵硬的身體終於稍微開始有些融化。

——就是現在。

不甘落後的悟淨此時也深深吸了一口氣。

就在他張開口要說話的時候——

啪當!

因為粗魯的開門方式,發出了很大的聲響。

到底是誰?

當他將多少含著憎恨的眼神的視線往門的方向一瞧,他看到肩上停著白龍的悟空走了進來。

「什麼?」

不知道是不是察覺到室內不尋常的氣氛,悟空金色的大眼睛,感到不可思議地不停眨著。

「…沒什麼……」

原本想說的話被硬生生打斷,悟淨有氣無力地回答了這麼一句後,便後退幾步、坐到在那裡的床上。

對於悟淨的態度雖然感到奇怪,不過並沒有再追問下去的悟空,關了門後,便跑到八戒的身邊去。

「八戒,這傢伙還你。」

當悟空說出這句話後,原本停在他肩上的白龍,啪答啪答地振了振翅,便跳到了八戒的膝上。

「這傢伙該不會聽得懂人話吧?」

悟空很佩服地直看著它。

「至少它的腦袋一定比你好!」

「為什麼是這樣?悟淨!」

在開始爭論的悟淨與悟空旁邊,白龍將身體縮成一圈窩在八戒膝上,很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看樣子它是陪你這個小鬼玩到累了。」

對於看了白龍的行動而說出這句話的悟淨,悟空馬上便否定了它。

「我既不是小鬼,也沒做什麼讓它會累的事,只是因為阿翼不在而已。」

「他不在?」

悟淨提出的問題,讓悟空的表情蒙上了一層烏雲。

「嗯,他在長安的親戚來把他帶走了。」

對阿翼來說,不管之間的血緣關係有多遠,但在親戚家過日子,總是比在這裡過自然多了,這一點悟空也是明白的。

因此,就算會寂寞,他也不敢有所怨言。

只是讓他生氣的是,告訴悟空這件事的男人,只用了一句「那種事,你沒必要知道。」而拒絕將阿翼親戚家的地址告訴他。

但是悟空發誓,無論如何,他一定要問出他的地址、並去見他。

「因此,阿翼所說的『證據』到底是什麼,我沒能問出來……」

悟空急忙地想起這件事,並趕緊將它補充上去。

而且因為怕會忘記,所以悟空還是一邊在嘴裡念著、一邊跑來這裡的。

「啊啊,那件事啊……」

「那件事的話,我們已經聽奉安說了。」

八戒一邊撫摸著白龍的鬃毛,一邊對他這麼說道。

「那傢伙來過啦?」

這句話一出口,悟空的表情瞬間變成了苦瓜臉。

「…那個,或許真是我做的也說不定。」

悟空的臉上瞬時換成了驚訝的神情,悟淨則是感到因為悟空的到來而終於有所改變的氣氛、又再度變沉重,而無奈地仰頭看著天花板。

「那傢伙又有說什麼嗎?

「不,不是那樣的。或許真的是我做的,只是我不記得了而已。」

「既然你都不記得了,那就應該不是八戒你做的才是啊!八戒你怎麼可能會做那種是嘛!」

對於好像在說著理所當然的事的悟空,八戒只能微微地對他笑了笑。

「我勸你還是別太相信我,也別太以事情的表面來做判斷比較好喔!悟空。」

悟空以認真的表情開始陷入思考。

接著一樣以認真的表情說道——

「不是八戒!」

同樣的,他還是以堅信不移的聲音,否定了這件事。

「為什麼…?」

他能毫不猶豫地如此斷定呢?

就連提出這個問題的八戒本身,明明都對此話還懷有滿腹疑問的呀!

「那是因為不是只有我一個人這麼認為,三藏也說不是八戒的啊……」

對自己的記憶力不太有自信的悟空,為了想起前幾天他和三藏的對話,所以停頓了一下。

「嗯,反正應該不是八戒!」

以盛夏太陽般的笑容、再三否定這件事的悟空,還有不知該以何種反應來回答他、而臉上浮現出打從心底感到困擾表情的八戒。

悟淨把他們倆的表情同時收進眼底,且從他的喉嚨深處,發出低低的笑聲。

「你的世界,還真的完全是以三藏為基準。」

「這也沒什麼關係吧?」

雖然悟空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極力爭辯,不過他卻不否認他所說的。

而悟空的樣子,反倒是讓悟淨笑得更起勁了。

他這滿意的笑就像是小孩子得到了他惡作劇後自己所預期的結果一樣。

對於揭露自己的傷口、且不斷往深處挖掘的八戒的思考,原本不經意舉起白旗的悟淨,現在又悄悄地把它垂了下來。

這樣舒服的感覺,讓他打從內心笑了出來。

要是一直在原來那樣鬱悶的氣氛下渡過的話、總是會讓人有股彆扭的感覺,不過現在,風總算往悟淨所希望的方向吹了。

「悟空,去幫我從三藏的房間把煙灰缸拿來好嗎?因為這個房間裡沒放。」

原本以為他又要以一副瞧不起人的笑容說話,想不到這回他竟然會用如此笨拙的語氣說這句話。

「…好…好噁心喔……」

對於悟淨態度這樣一百八十度的轉變,讓悟空誇張的退了幾步。

雖然他並不想幫悟淨跑腿,可是他也不想再這樣讓悟淨當傻瓜耍,因此悟空選擇遵照它的指示,離開了房間。

而留下來的,就只有到現在還在笑個不停的悟淨,和看這樣的悟淨看到傻住的八戒兩人。

「悟淨,這樣戲弄悟空,讓你覺得很有趣嗎?」

聽了八戒這樣像是責備的話,悟淨意外地搖了搖頭。

「我這樣戲弄他確實是讓我覺得很有趣沒錯,但是我決不是把他當傻瓜在嘲笑。不過,我還是覺得他很傻……」

就在說這句話的同時,他感覺到強烈懷疑的視線,這使得悟淨無奈地聳了聳肩。

「我只是覺得他怎麼會這麼相信三藏,相信到像是個傻瓜似的而已。」

「……我想那是因為三藏是個值得相信的人。」

他不是在幫悟空說話,而是他真的這麼覺得。

雖然他們相處的時間非常短暫,但他知道三藏所說的話裡絕無玄機。

其實不管是他說的話、或是態度,都彷彿是極寒地帶裡吹來的風,既不說真心話、而且他的話也並不是那麼多。

可是正因為這樣、所以他所說的話,才會只有他當時心裡面真實的心境。

「咦,連你也相信三藏說的話嗎?」

「嗯嗯。」

點了點頭,就像他的回答順了他的意一般,悟淨露出了不懷好意的笑容。

看到他那樣的笑,不知為什麼,八戒有股不好的預感。

「好,這是你說的。既然他這麼說,那你就相信他啊!」

「…他說了什麼?」

八戒稍稍加強了警戒這麼問道。

「這還用問!就是相信你不是殺人犯的三藏啊!」

聽到他這樣出乎意料的話,八戒瞪大眼睛,驚訝得無言倒抽了口氣。

滿足於他那樣反應的悟淨,與剛剛相反地、很高興似的把眼睛笑得都瞇起來了。

「找碴這句話,你知道它的意思嗎?悟淨。」

「我不知道。找茶,找什麼茶?」

「請你別故意學悟空說那種話好嗎?」

「你自己還不是很會學他!」

打從心底再次大笑了幾聲之後,悟淨又躺回了床上。

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們發現原本窗外透進的光芒,如今已經開始蒙上一層橘紅色的微光。

太陽漸漸地下沉了。

雖然剛剛很在意時間,但卻無法得知正確時間。不過照現在看起來,似乎傍晚已經來臨了。

因為深秋的關係,日落得比較早,所以現在應該才剛4點左右才對。

平常的話,現在正是他剛開始活動的時間。不過很不巧地,今天的情況,並不允許他這麼做。

也因為如此,在這裡也真的不知道要做什麼,所以悟淨決定早早上床休息。

無視於那個恐怕還在那裡茫然、並且表情僵在那裡的八戒,悟淨自顧自地閉上了眼睛。

畢竟這幾天,拜那只悠哉悠哉窩在八戒膝上睡覺的白龍所賜,搞得悟淨一直處於睡眠不足的狀態。

有一瞬間,他原本打算跟八戒抱怨個幾句再睡的。

可是,因為他知道他一定會回他說「你控制一下自己夜遊的時間如何?」於是便放棄了。

儘管他已經將眼皮合上,但還是感覺得到透過薄薄的皮膚所射進來的光。

隨著紅色的比例越來越深,悟淨的意識也跟著逐漸進入了淺睡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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